第一次打击
六十年代是襄阳公园围棋活动的“鼎盛”时期。每天到茶室弈棋的爱好者超过二百人次,茶室内二十盘棋全告客满后,许多人只得到外面凉棚及院内石凳去另辟战场。来园观棋者的人数大大超过弈棋者。一些远在虹口、杨浦区的棋友都赶到这里来,外地慕名而来者亦复不少。襄阳公园真正成了围棋爱好者之家。
由于棋盘、棋子是存放在茶室的,借还频繁,自然给茶室管理方面带来一些麻烦,但茶室负责人支持这项活动,一直给予友好的合作。到一九六四年,茶室负责人换了,新上任者显然对围棋并无感情。他以“整顿”为名,不准将棋盘、棋子再存放在橱柜里,并限令棋友搬走。负责经营器具的棋友在再三交涉之后,只得采取非常措施,将三十多块棋盘和二十多副棋子以极低的价格卖给棋友。一块棋盘只售一元,棋子也比市价便宜很多。这样也就很快地处理完了。卖得的钱款悉数分摊给入会的棋友。
公园当局这一不友好的做法,对围棋爱好者是个打击。从此,到公园来对弈者必须自带棋子,带棋子还不难,棋盘却成了问题。木板棋盘携带不便,因而只能带纸的、塑布的棋盘。这时,“孟夫子”首先带来了自制的折叠式棋盘,这是仿照荣宝斋的折叠式棋盘做的,由大小十二块纸板拼制成,折叠起来像本书那么大。荣宝斋的棋盘装在一个线装书的封套内,古色古香,但当时已难以买到。我对这种折叠式棋盘产生了很大兴趣,立刻回去动手仿制。由于缺乏具体指导,制出的棋盘难以达到平整美观的要求,后来接连制作了十只棋盘后,才尽得制作的窍门,做出了较理想的棋盘。
虽然有此一变,棋室并未禁止弈棋。尽管弈棋者要自带棋子,不象过去那么方便,但有棋癖者是不会被此难倒的,所以公园的围棋活动依然兴旺。过了数月,公园方面置备了十几副棋盘棋子,对外出借,收取租费。不耐烦带棋的棋友便每天租棋子对弈。当然不免有人窃窃私议,公园当局不许存放棋子,是不是为了这生财有道的一招?
“文革”带来的劫难
一九六六年夏天,“文化大革命”引发了一场持续十年的大动乱、大灾难。中国的文化、艺术、科学、教育事业遭到严重存残。在“灭资兴无”口号下,围棋被作为“封资修”的东西也在劫难逃。体育运动中的围棋项目被取消,国家及省市围棋队被解散,各地棋社、棋室被关闭。襄阳公园的棋室也在一片“造反有理,革命无罪”的喧嚣声中关了门。不久,原来的棋室改成了“毛泽东思想宣传室”,室内摆了些杂志、报纸在桌上,供人阅览,但不再供应茶水。这间大屋子从前门庭若市,现在则变得门可罗雀了。原来的老茶客只能坐在园内石凳、木 椅上,互相交换有关“文革”的小道消息。
在“文革”前,棋友们尽管互相认识,经常见面,但除了弈棋、谈棋外,一般是不谈论自己的身世经历的,彼此也不随便谈问对方的家庭、工作等情况,只知某人是教师、工人、工程师、医师、学生、音乐家便是了。“文革”开始后,大家见面后,便谈起家常了,并且互相交换那些不露面棋友的信息。某人被揪斗了,某人被扫地出门了等等。这时,彼此都能坦诚相见,吐露心曲,互相关心,感情上比过去接近多了。“文革”天天大喊大叫“阶级斗争”、“划清界限”、“批判‘资产阶级人性论’”,在人民中造成一种彼此疏远、隔阂、冷漠的气氛。而在围棋爱好者的相互交往中,却产生更亲近、更具人情味的气氛,这真是很奇妙的对照!
“文革”给亿万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,在围棋界也发生了许多令人痛心的事情,留下了沉重的回忆。著名老国手刘棣怀被“监督劳动”,他在扫地时不幸把一张印着领袖像的报纸扫掉,因而被当成现行反革命批斗,还挨了打。后来老人的中风,不能不说与这些无端折磨有关。
顾水如每天被“革命小将”从家里押送到单位,一路上还要在电车上作为“反面教员”,历数其“反动历史罪行”。而这些小将原是他亲手培养的学生,这位一生高傲的老人只能把满腔悲愤深埋在心中。杨寿生被抄了家,他收藏的棋盒、棋子、棋扇俱被抄去,其中最珍贵的那副棋子,至今下落不明。据说,他的家在北京揪斗陈老总时,又被街道造反队抄了一次,这次可惨了,将杨的全部家具和四十多箱衣物,悉数抄去,仅留给他一间屋子,里面只有一床一桌一副小围棋。这位长寿老人七十岁时还生过一个女儿,九十岁时牙齿完好无损,本来是能活得更久的,但由于“文革”的折磨,只活了九十四岁。
董文渊解放后曾因故被收容劳动教养过五年多,在“文革”中日子绝不会好过,隔了好久,才再来沪。当他在襄阳公园露面时,显出一副穷极潦倒的样子,完全失去了昔日的神采。过去人人争着要与他弈棋,每局给酬数元至十几元。现在他到处求人于之对弈,而且自贬身价,哪怕几角钱下一盘也行,但仍少问津者。
赵氏兄弟的处境也不妙。在福建的弟弟赵之云,一位著名棋手,被赶去山区去“插队落户”当农民。在上海的哥哥赵之华,一位著名教练,被派到上海跳水池当看门的。
一九六六年,有一位福建棋手,常到襄阳公园来下棋,大家都唤他“小福建”,是个在研究所工作的文静谦逊的青年。后来回到福建被逼疯了。复刊后的《围棋》编辑部有时还收到他的来信。他在信中自称是围棋、象棋的“当待棋圣”,吴清源和胡荣华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云云。
“孟夫子”在“文革”二年后,由于受亲戚牵连而被抄家,他讲了几句气愤话,就被来抄家的红卫兵打了一顿,老人不堪凌辱,愤然跳楼自杀身亡....
经过“文革”的折磨,许多棋友早逝了,如“周文王”、“鬼头刀”、顾水如、杨武之、黄船长....一些青年棋手也都一下子苍老了许多,有些人见面时简直不敢相认。惟一尚能带给人们一点温暖和乐趣的,那就是围棋。下围棋使人们暂时忘却心中的创痛和烦恼。于是襄阳公园的围棋活动又渐渐活跃起来。
争夺“阵地”
公园茶室被关闭后,棋友们仍在园中下棋。不久,处于公园西侧的一条长廊成了棋友们聚会、弈棋的场所。
这条长廊是仿古代乡舍样式建造的,风格上与茶室是相一致的。茅草式顶盖,松木支柱,栏杆和部分支架用的是带树皮的松枝。长廊成凹形,南北约三十米长,长廊内两侧是连续不断的长木条凳,可供弈棋。不过弈时只能侧身而坐,而且纸和塑料的棋盘都不顶用,只有用折叠式棋盘才最合适、方便。但要制作这样的棋盘也不那么容易。我当时义务帮棋友们(相似的和不相识的都有)制作折叠式棋盘,十年间,共制作了七百多只围棋盘。我仿照荣宝斋的试样,加以改进,为了延长棋盘使用寿命,面上还涂上清漆。有些棋盘六往外地,黑龙江、海南岛、山东、新疆都有踪迹,棋友们戏称:“北京有荣宝斋,上海有‘朱宝斋’”。
“文革”初期,我制作的折叠式棋盘呈长方形,棋盘两端写上毛主席有关围棋的语录,均摘自《毛选》,表明毛主席历来赞成下围棋,围棋对发展军事战略思想有益,用以抵挡红卫兵的侵扰。
棋友们在西侧长廊“安营扎寨”后,远在闸北、虹口、杨浦、闽行的棋友多纷纷赶来。每天在长廊中有二十多盘棋,园内石凳上也有十几盘棋,星期天更多,围棋的兴旺景象远胜过“文革”前。而且弈棋者中出现很多新面孔,一大批青少年被吸引过来。种种迹象表明,在这一时期,下围棋的人有了成倍的增长。
这时,掌管襄阳公园的园林造反派,对到公园来弈棋的人愈来愈多的情况,极为恼火。他们曾请红卫兵来驱赶这些“非法活动者”。棋友们以毛主席有关围棋的“最高指示”为武器,与他们辩论,据理力争,使红卫兵感到无趣。公园造反派见哄不走弈棋者,便在院内装上拉线扩音喇叭,让几个退休工人来广播反对下棋的“革命大批判”文章,高音喇叭在播放一首语录歌或毛主席颂歌后,便朗读一遍文章。整天这样无休止地重播,与此同时,还在公园大门口放置一块大黑板,上面醒目地写着反对在公园下棋的大字报。
在这些批判文章中,首先说公园是社会阶级斗争的前哨,是宣传毛泽东思想的阵地。但有一小撮人不去参加革命斗争而是在公园里下棋,散布封资修毒素。说这是目前公园里出现的阶级斗争新动向。文章还说,有些人先是观看下棋,然后也坐下来下棋,接着发展到去赌博,这是必然的规律,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。文章最后要求“革命群众”都来抵制这一非法活动。
对于这些荒谬的奇谈怪论,棋友们采取充耳不闻、置之不理的态度。公园造反派要建立他们的所谓“阵地”。而围棋爱好者不管高音喇叭叫得多么响,也巍然不动地坚守自己的弈棋阵地。
当时,棋友们还自发组织小规模的友谊比赛,其中部分比赛棋是在棋友家中下的,多数是在公园长廊中下的。当时围棋高手赵之华、朱福源、孙步田等都参加过比赛。外地棋手趁“大串联”机会也纷纷来公园弈棋。少年时的聂卫平只身来沪寻友弈棋,找到了赵之华,赵之华把聂卫平带到襄阳公园,两人在长廊里下了一局棋(聂卫平执黑),结果巧成和局。将来为聂卫平九段写传的人是不应该忘记这一插曲的。
釜底抽薪
公园掌权的造反派反对围棋活动,而围棋爱好者则坚持他们的弈棋权利,双方相持了数年。造反派们一直为奈何不得这些“非法分子”而深感恼恨。然而,终于一个机会来临了,上面给公园一笔款子进行修整。他们便决定借机来个釜底抽薪。
一天早晨,当棋友们来到公园时,发现公园西侧的长廊突然消失不见了,一夜间全部被突击拆除,人们只能瞧见一条光秃秃的水泥走道,其他可说是片瓦不留了。接着,在茶室东侧,紧靠公园办公室的地方修建起一条休息廊。在这走廊的两侧,特意挂起“禁止在此下棋”的牌子,并让一些退休工人在此当纠察,阻止围棋爱好者“入侵”。这一招真绝!
长廊被拆除了,下棋的阵地被连根铲除了,这给围棋爱好者一个严重打击。棋友们怅然若失,都有一种无家可归的感觉。从此,人们只能在公园的石凳和大树下的木条椅子上弈棋。公园里游客很多,凳子大家要坐,棋友们还得寻觅空隙,抢占个勉强可下棋的凳子,还要听公园里高音喇叭发出的“警惕阶级斗争新动向”的声音,这毕竟是不舒服的。
由于公园里能容纳下棋的空间实在太少,许多围棋好手都不再去公园了。而没有围棋好手,使公园里的围棋活动失去了向心力和凝聚力,去下棋的人急剧减少,到后来,只剩下少数老棋友还在那儿坚持着。襄阳公园的围棋活动进入了从未有过的低潮期....
看今日的襄阳公园
由于工作繁忙、健康不佳等原因,我已多年未去襄阳公园了。最近,我到公园去了两次,希望了解一下公园里的围棋活动情况。
襄阳公园的面貌并无多大改变。公园茶室正面仍保持旧观,其室内北墙向外拓宽,直抵外墙。茶室里建了个较大的小卖部,但仍较过去宽敞。茶室内的陈设与过去迥然不同,长方桌已改成圆桌,板凳换成了折椅。茶室内虽然无明文规定不准下棋,但不欢迎在里面下棋却是事实。茶室外面的凉棚茶座已经撤除。在南面的空地上建造了二十只石桌,四周俱有石凳。茶室里游客不多,而石凳却全告客满。我早已知道,石桌及茶室东侧的走廊里有人弈棋,那个星期天,我看到七局下象棋的,而下围棋的仅只三局。
在我刚想离去时,碰见了一位结识二八年的老棋友,他经常来公园走走,有时还在石桌上弈围棋。据他介绍,公园里每天仍有人来下围棋,但不多。天气晴好的星期天或假日,下围棋最多有六七局,围观的棋迷不少,但围棋高手都不来了。在“老襄阳”的眼里,今日的襄阳公园围棋活动仍处于“谷底”,显得太萧索太落寞了。
我和这位老棋友怀着凭吊“古战场”的心情,来到公园西侧的水泥走道上,那儿原是一座长廊,是围棋爱好者的“中心阵地”,站在这儿,回想当年,真不胜感慨系之。
上海某报的一位记者在公园瞧见棋迷在石桌上下围棋的情景,发表了一篇描述襄阳公园围棋角的特写。他觉得公园里有这么些棋迷,已很热闹了。但是他知道二十多年前公园的情景吗?那时候,公园里的围棋多达三四十盘棋,每盘棋的四周都围聚着许多观棋者。围棋名手们也常到公园来,他们即使不下棋,坐着谈谈围棋的新闻时,也会有许多棋迷围上来,怀着敬仰的心情倾听着....那时候,襄阳公园的围棋活动是多么兴旺啊!这不是什么“围棋角”而是“围棋园”。这是公园的骄傲!这个不起眼的小公园所以能闻名遐迩,就是因为它有围棋这一传统的特色。
这几年,全国掀起了围棋热,上海的围棋爱好者大幅度增加,而弈棋的场所却比“文革”前减少。著名的黄陂北路三零四棋室因房屋被移作他用而无望再开放。新成棋室(现静安区体育俱乐部棋室)、精武棋室的开放面积缩减,开放时间缩短。其他像市工人文化宫、各区工人俱乐部、文化馆的棋室仍和“文革”前一样,都只有几副围棋聊作点缀。这一切与广大围棋爱好者的需求太脱节了。
棋迷们呼吁能有更多的供群众弈棋的场所。人们都希望襄阳公园能恢复其传统特色,支持围棋事业,使公园再度成为名不虚传的“围棋之园”。
(全文完) |